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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海上记忆】石库门后花园,秘密往事

2019/10/10 4:25:18

【海上记忆】石库门后花园,秘密往事

我在南市老城厢的一幢石库门房子里长大的。石库门房后藏着一个150多平方米的后花园。

 

叫它后花园,是我们小辈的叫法,长辈们则叫它后旷场。石库门的女孩们情窦初开,却从未将男友约到我们后花园来,所以“私订终身后花园”的故事也无从说起,似乎有点辜负了后花园的花花草草。倒是长辈们把后花园叫后旷场也有他们的道理。当年哪家不是有四五个孩子,一家子洗好的衣服往后花园一晾就是几竹杆。后花园场地大,阳光充足,没有比晾衣服更适宜的了。当年我妈洗好一家七口的衣服后,我就随她到后花园,帮她把衣服一件一件穿进竹竿上,然后将竹竿一头搭在高2米的四四方方的铁架子上,再用丫杈头把竹竿的另一头也叉上去。晒干的衣服带着一股阳光和肥皂的清香味道,很好闻。

 

这石库门早先住着一户殷实人家,后因家道中落,便把房子一间一间租出去。我家搬进去后,那儿不多不少住着十户人家。与周围的石库门房子相仿,我们的石库门里也有东西厢房、骑楼和的天井。与众不同的,唯有这大的离奇的后花园。

 

在我童年时,后花园一度乱蓬蓬:小土丘高低不平,遍地瓦砾乱石,石头缝荒草丛生。一到秋夜,半轮冷月照着野地,蟋蟀瞿瞿叫个不停,倒有一种“聊斋”式的况味。我们几个小屁孩打着手电,带着网套,循声翻开瓦砾乱石捉蟋蟀。从后花园捉来的蟋蟀尤为骁勇,拿到城隍庙旧校场路(晚清曾是清军兵勇演练之地)的蟋蟀市场与人家的蟋蟀相斗,获胜的时候居多,又一次,竟然打败了一只来自七宝的蟋蟀“铁砂青”,它可一度称霸旧校场路。

 

后花园的荒芜,使住在骑楼的业余园艺爱好者骆家伯伯,看不下去了。他带着我们一帮小屁孩拔除野草,清出瓦砾碎石好几箩筐,把土疙瘩弄平,在后花园中央移植了一棵竹子粗细的小桑树,又在靠墙角根种上了一排芭蕉、月季、一串红、牵牛花、车前草……尽管没有一样名贵的,倒也把后花园装点得红是红、绿是绿的,四季鲜花开不败。

 

骆家伯伯的女儿蓉蓉,是我们石库门里最美丽的小女孩,带着一群小姑娘在后花园跳起了橡皮筋,边跳边唱:“栀子花,白兰花,三分五分买两朵;梁山泊,祝英台,两只蝴蝶飞出来。”而此时也真有翩翩然的花蝴蝶在花丛间上下翻飞。进初中后,蓉蓉参加了校文艺小分队。经常带学校的女同学到后花园排演《绣红旗》、《洗衣歌》、《五彩云霞空中飘》等歌舞节目。我们院子里的女孩子都站在一边叽叽喳喳评判着。而男孩子不好意思凑上去,只是远远地在屋里听着,觉得怪好听的。

 

后花园的桑树长得有合抱粗时,我上初中了。同学给了我几条刚孵化出来的,黑黑的蚁蚕。我把它们放在纸盒里,每天下课后爬上桑树,摘下新鲜的桑叶,用剪刀剪碎后喂养蚕蚁。蚕宝宝日长夜大,胃口特别好,我上学前就到后花园摘桑叶,把露水揩干静,碧绿的桑叶放进盒子里,蚕宝宝爬上去,只听到沙沙沙的蚕食声。它们一周蜕一次皮。40多天后,蚕宝宝吐丝结茧,而后,蚕蛾破茧而出。我终于拥有了几颗洁白的亮晶晶的蚕茧,放在手掌里把玩,非常开心。

 

蚕宝宝长大了,石库门的小男孩小女孩也长大了,原先一家五六个人住的十余平方米的房子日见局促,有几家就打起了公用面积的主意。先是前东厢房的一家未经任何许可,在天井里搭出一个窝棚。再是紧靠后花园的一家也急吼吼地把后花园的一大块攫为己有。从此后花园似被割除一角,变得残缺不全。

 

其时,蓉蓉已进了一家工厂,因容貌出众,身后有许多追求者,便犯了一个美丽女孩很容易犯的错误,谈起了多角恋爱,从而惹出了一连串她自己也始料未及的麻烦事。骆家伯伯为女儿的事心烦意乱,也无照料花草的闲情。缺了一角又缺人管的后花园,花零落,草枯萎,只留下一棵孤独的老桑树把光秃秃的枝桠直刺青天。

 

骆家伯伯一家迁出了石库门,原因恐怕与蓉蓉惹出的麻烦有关。临走前他告诉我们说,这个后花园是宣统年间上海县城秋天处决人犯的地方。原房主买下这块宅地后,曾为是否在这上面筑屋踌躇再三,终因怕不吉利而辟作了后花园。这就是我们这个石库门为何比别家多出一个后花园的缘故。

 

后来我家也迁出了这个石库门。街道房管所在荒芜的后花园上盖起了工具间。已是成人的我想再作一次踏访寻踪,也是不可能的了。